五四青年节又到了。作为一名书记员，我时常在问自己：百年前那群热血青年的呐喊，和我在法庭内外日复一日的奔忙，究竟有什么联系？直到那个冬天，我第一次跟随法官到倒塌围墙的现场勘验，在刺骨的寒风中，我突然明白了——五四精神从未远去，它就藏在司法的每一个细节里，藏在为群众多走的那一程路中。
那年冬天格外冷，一场大雪过后，院里收到了一起侵权责任纠纷案件。原告张阿姨路过赵大爷家的围墙时被突然倒塌的围墙砸中双腿，造成骨折。赵大爷说围墙是村里修建的，村里说倒塌的围墙与村里没有关系。为了弄清楚现状，法官决定去现场勘验。那天早上，气温零下十度。我和李法官裹上厚棉袄，开车到了村里。车停在村口，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雪上，来到那面已经半塌的围墙前。倒塌的砖石散落一地，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雪。李法官蹲下来，用手扒开积雪，一块一块查看砖块的老化程度、墙基的腐蚀情况。我赶紧拿出执法记录仪和相机，多角度拍摄现场，又取出卷尺，按照李法官的指示测量倒塌墙体的长度、断面厚度，以及砸伤张阿姨的那片区域与墙体原位置的距离。我的手很快就冻僵了，写字时笔都握不稳，指尖通红，疼得像针扎。李法官的鼻头也冻得发紫，但她一丝不苟，还让我画出现场示意图，标注出积雪厚度和倒塌方向。张阿姨坐着轮椅在一旁，眼泪汪汪地说：“这么冷的天，你们还专程跑来……”李法官摆摆手说：“这是应该的，不到现场，案子就断不清楚。”
回程的路上，我一边暖手一边整理照片。李法官说：“小孙，你今天觉得苦不苦？”我诚实地点点头。她笑了笑：“要是咱们嫌冷不来，当事人在法庭上说再多也说不清。到底哪里是村里修的哪里是赵大爷家自己修的，单靠嘴说没用。咱们多冻一天，判决就能更准一分，群众心里就多一份信服。”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司法为民，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漂亮话，而是寒冬里法官扒开积雪的那双手。
开春后，我又跟李法官办理了一起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。两家人的耕地相邻，界桩早已不见，张三说李四每年都往他家这边犁一犁，李四说张三得寸进尺，两家人从争吵发展到互相破坏庄稼。法官决定带着我们去现场丈量。那天风很大，田间的尘土飞扬。我们找到村委会，调出当年的分地底册和土地承包合同，又请来村里的老会计回忆当年的界址。卷尺在刚刚返青的麦苗间拉开，我蹲在田埂上，一边听着双方当事人的指认，一边飞快地记录数据，李法官则在几个参照点之间来回走位，反复核对。风刮得记录本哗哗作响，我用胳膊压着纸，字写得歪歪扭扭，但每一个数字都不敢马虎。从早上八点一直量到中午，晒得脸发烫。最后，经过与原始数据的比对，证实李三家确实多占了张三两垄地。事实面前，李三不再争辩，法官趁热打铁进行调解，重新打下界桩，两家人握手言和。张三握着法官的手说：“为了这点地，你们在地里耗了大半天，辛苦你们了。”我心里涌上一股热流——那一尺一寸的丈量，丈量出的不只是土地的范围，更是公平的尺度。
最让我难以忘怀的，是一次去腿脚不方便当事人家中的巡回审判。那是一起赡养纠纷，原告刘奶奶八十多岁，因脑梗导致半身不遂，常年卧床。几个子女因为医疗费分摊和轮流照顾的问题闹得不可开交，刘奶奶诉至法院。考虑到刘奶奶无法到庭，法官决定把法庭搬到她家的堂屋里。那天，我们带着国徽、桌牌、庭审设备，驱车四十多公里来到刘奶奶家。刘奶奶躺在床上，瘦得像一片枯叶，手却一直微微伸向我的方向，似乎想抓住什么。庭审中，几个子女各说各的委屈，一度吵起来。李法官没有斥责他们，而是先让他们安静下来，然后走到刘奶奶床前，弯下腰，轻声问：“老人家，你想跟孩子们说什么？”刘奶奶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挤出一句话：“我想让他们常来看看我……”声音很轻，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那一刻，堂屋里忽然安静了，几个子女都低下了头。李法官直起身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今天国徽挂在你们家堂屋，这就是法庭。法律有赡养的规定，但法律管不了人心的冷暖。你们的母亲今年八十三了，还能陪你们几年……”调解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，最终，几个子女达成了赡养协议，轮流照顾老人，医疗费按比例分担。签字的时候，刘奶奶拉着老张的手不肯松开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。
作为一名书记员，我没有法官的法袍和法槌，没有当庭宣判的威严，但是，每一次现场勘验，我有镜头和卷尺；每一次巡回审判，我有键盘和笔录；每一次田间地头，我有纸笔和记录仪。我用我的方式，参与了每一次公平正义的实现。
有人曾问我：你一个聘任的，待遇不高，又没有编制，这么拼值得吗？我想说，五四精神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，它属于每一个在自己岗位上发光发热的青年。百年前，青年们为了民主与科学走上街头；今天，我们为了公平与法治走进田间。无论编制内外，当我们挂上国徽、背上卷宗、踏上泥泞的乡间小路，我们就都是法治事业的追梦人。
从冬日倒塌的围墙到春天纷争的田垄，从瘫痪老人昏暗的堂屋到挂着国徽的巡回法庭，我见证着最朴素的正义追求，也感受着司法最真实的温度。司法为民，就是要去掉“我”的私心——不图安逸、不嫌麻烦、不计得失；再诉忠诚——诉之于每一次出发，诉之于每一份笔录，诉之于每一寸丈量。
五四的火炬，从百年前传递到我们手中。作为新时代法院青年，我们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，但我们用脚步丈量民情，用指尖记录公正，用青春守护每一份对公平正义的期待。星火虽微，聚之燎原。愿以吾辈之青春，守护法治之天平——这是我对五四精神最质朴的回答，也是我作为一名书记员，永远践行的初心。
（作者：孙源 作者单位：临江林区基层法院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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